◆骆贡祺 旧档新读 现代布店业小史 自1843年上海开埠后,丝绸和茶叶是中国主要出口商品,而洋布是进口商品的大宗。由于棋盘街(今河南路、九江路、汉口路等一带当时称“棋盘街”)是进出租界和老城厢的主要通道,所处地理位置优越,加上贩卖洋布又是赚钱的买卖,于是有不少商人在棋盘街开起洋布店。棋盘街也就成了现代布店的发祥地。 1912年8月18日,丁丕山和柴宝怀二人合伙在小东门大街(现方浜东路102号)开出“协大祥布店”,开创了现代化布店的先河。并且由“协大祥”而产生“宝大祥”和“信大祥”。从此,“三大祥”叱咤风云,控制了上海的棉布零售业市场。 然而随着现代服装工业的兴起,棉布零剪业日益萎缩以至濒临消亡。昔日门庭若市的“协大祥”和“宝大祥”相继退出历史舞台。 作为“三大祥”小弟弟的“信大祥”,早在1956年6月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兰州市商业,更名为“兰州信大祥布店”,成为当时我国西北地区最大的布店。 耳闻目睹 严格的店员规则 我1945年进协大祥学生意,三年后满师一直做到解放后60岁退休。所以,我对协大祥的情况比较熟悉。我先来谈谈协大祥的店规。 协大祥在上海棉布同业中,素以管理严格著称。它有一套完整的“店员规则”,对职工的文娱、居住、休假、饮食等都有限制。违犯了店规要照章处罚。对于学徒管理更严。职工对业务工作要绝对服从经理指挥,不得违抗。协大祥采用“洋号”制(即逐日营业员的销货金额记录簿,累积至月底总结,以积数多寡作为奖金的等次标准)。这种工资制度使职工竞争业务,并用“特奖”(如果1个月内不请假,另有奖金)办法使职工不请假甚至带病工作。 协大祥门市营业时间,夏季长达16个小时,冬季也有14小时之多。负责管理商品的营业员,在营业终了后还要做整理结束工作,或加货准备工作。学徒担任的杂务工作在业余时间进行。批发打包在秋冬季出生意时,往往要工作到半夜甚至天亮才能去睡觉。 协大祥所制订的“店员规则”是棉布业最早用文字写成条款的。从1919年到1937年,店规增至117条。到了1947年,店规又增加到166条,内容包括:工作规程、人事制度、奖惩办法、保卫章则、福利设施等等。这些店规,主要用来约束职工和管教学徒。直到上海解放后,这些店规才全部作废。 再谈谈协大祥与同业竞争手段,协大祥在进货、销货、经营方法上另有一套手段与同业竞争。一是当时同业们都采取“暗码标价”,而协大祥针锋相对提出“真不二价”,实行明码标价,采用敞开式陈列。同时还以“薄利多销”作为号召以吸引顾客。二是协大祥在包布纸上印“足尺加一”为号召,后来,宝大祥也学协大祥在包装纸上印上“足尺加一”。协大祥又马上改为“足尺加二”,而宝大祥也马上改为“足尺加二”;协大祥又立刻改为“足尺加三”。宝大祥就不敢再“足尺加三”了。但我知道,足尺是真的,加放是假的。因为所加之数早已打入标价之内。这种所谓“足尺加几”的做法,直到解放后(1951年10月1日起),全市才统一废除放尺陋规。一律实行平尺平价。 协大祥凭其资金雄厚,遇厂商或洋行有某种产品为别家所无,往往采用全数购进,以垄断货源,牟取暴利。在同业遭到排挤歇业出清存货时,或在批发字号、厂商的底货急于脱手时,往往杀价趸批购进,然后分别好次出售。在抗战以前,为迎合顾客“好货高价”心理,将同等商品划几种价钿,遇顾客买货时只听价钿不识货,就临时把价格提高。另有削机头冒牌出售的方法。 协大祥进货方式随货而定,小批量向批发字号拆货,大批量直接向洋行或工厂进货。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,民族纺织工业发展,协大祥用投资设厂、定织定染、发料加工、包牌销售、包机生产等方式组织货源,高中低商品同样重视。协大祥还一贯以“货真价实”作标榜,不做广告、不搞大减价为号召。认为付出一笔广告费,不如直接便宜顾客。这些经营手段,同行望尘莫及。 ◆殷志涛(协大祥退休老职工) 过眼云烟 “三大祥”的恩恩怨怨 老上海不流行穿“现成”的衣服,人们身上的衣服往往是从布店买来做了穿,因此,老上海人对布店有着特殊的情结。解放前,“三大祥”(协大祥、宝大祥、信大祥)的营业额占全市零售布店的三分之一。它们自己设计花型、规格,直接向工厂定织、定染,并向纺织厂投资,以操纵工厂经营大权。由于资金雄厚,备货充足,花色齐全,店堂宽敞,既可陈列大量商品,又可容纳大批顾客,加上五花八门的经销手段,中小型同业很难与之争衡。“三大祥”的兴衰好似上海现代商业史的一个缩影。 壹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“三大祥”虽然是同一“母”所生,但兄弟间勾心斗角,互相倾轧,有说不尽的恩恩怨怨。“三大祥”中最先问世的是“协大祥”。创始人丁丕山、柴宝怀原先是“日新增洋货店”的职员,后来“跳槽”合伙开设“协祥洋货店”。当时的洋货店,都以经销洋布为主,“协祥”也不例外。但丁、柴两人目光远大,认为随着辛亥革命胜利和清王朝被推翻,国人的衣着将趋向洋化,棉布零剪业前途无量,生意稳当,利润丰厚。于是筹集股金12000银圆,于1912年8月在小东门大街(今方浜东路102号)开设“协大祥布店”。 丁、柴两人善于用人。当得知“协成乾洋货店”的账房先生孙琢璋是把经营好手,就动脑筋把他“挖”了过来。并委以经理重任。孙琢璋有言在先:“叫我当经理要有职有权,商店的经营权由我说了算数,你们两位老板不得插手。”丁、柴表示同意。 孙琢璋果然是个经营人才,他首创“明码实价”、“足尺加一”等促销手段。店内实行“洋号工资制”,即逐日记录营业员的销货金额,累积到月底总结,以积分多少作为工资、奖金的依据,大大提高职工的积极性。由于孙琢璋经营有方,到了1922年,协大祥在十年中净赚了166000银圆,资产增长了23倍。春风得意的孙琢璋此时野心毕露,已不满足做小股东(他只有协大祥百分之一的股权)。于是利用股东间的矛盾,把丁、柴两位创始人挤出协大祥。 丁、柴两人咽不下这口怨气,发誓要挤垮协大祥,就接二连三在协大祥周围开设四家“宝大祥布店”。孙琢璋原以为丁、柴已赚足银洋,不会东山再起,想不到对方老谋深算,居然把协大祥团团包围。于是他来个“反包围”,在金陵东路、金陵中路和西藏南路连开三爿协大祥分店。同时又暗中出巨资,唆使店内职员丁大富在宝大祥对面开设“信大祥布店”。但信大祥的经营权全部操纵在孙琢璋手里。后来,丁大富摆脱协大祥的束缚,把信大祥开到南京东路,营业额蒸蒸日上,协大祥看了眼红,也到南京东路开分店。宝大祥也紧紧跟上。这真是“不是冤家不聚头”!“三大祥”在南京东路上再次鼎足而立,展开激烈竞争。 贰 宝大祥 在“宝”字上做文章 丁丕山和柴宝怀两人在创办宝大祥时,对店名特别重视。他们当初创办协大祥时,店名为什么取“协大祥”?“协”是同心协力;“大祥”则含有“大吉大利”之意。现在给新店取名,“大祥”两字不能少,但前头加个什么字呢?想来想去,还是丁丕山脑子灵,他一拍脑门说:“有了,你老兄的名字当中的“宝”蛮好的。“他咬文嚼字地解释:“宝者,宝贝也,珍宝也!”柴宝怀一听,也觉得“宝大祥”这个店名叫起来响亮,听起来悦耳,寓意又深刻。 后来,宝大祥在“宝”字上大做文章。如商标上、悬匾上都围绕“宝”字加以发挥,分别印上“斯宝大祥”、“宝藏兴焉”、“招宝进财”等字句。并且在八仙桥新号天棚下,悬挂了一个镜面大悬匾,上面刻有“招宝进财”图案,还有五个从小到大的元宝连成宝塔状,两个小孩子在元宝顶端手执彩旗跳跃舞蹈,绣旗上也刺有“招财进宝”的吉利话。而发票上印“斯宝大祥”图案,象征来宝大祥购买衣料有吉祥之兆。所以,办喜事的顾客大多乐意光顾宝大祥。以至民谚流传“嫁囡(女儿出嫁)要到宝大祥,备嫁妆、送新娘,床上身上都像样!”甚至还有用作歇后语的,如:“旱涝保收--宝大祥”,“笃定泰山--宝大祥”等。 叁 陈毅市长要保留这块金字招牌 丁丕山和柴宝怀办宝大祥布店时,都已年过半百,早先又有过“用人不当”的教训(错用孙琢璋这个野心家)。所以,在选择谁来当宝大祥经理时斟酌再三。两人最后一致选中既是贤徒又是同乡的丁方镇。 丁方镇果然不负两位前辈的期望,他把原来棉布店单纯经营布匹,逐步发展为经销各种绫罗绸缎、呢绒、土布、夏布、丝棉、驼毛、绣品、花边、床上用品、钮扣等。其经营范围远远超过同行而名列全市第一。他还设立成衣部、顾绣部、送货部、邮寄部、代客定制加工各色服装和手工刺绣,使宝大祥的营业额跃居“三大祥”之首,不仅在国内享有盛誉,对外业务还扩展到东南亚、欧美等几十个国家。 1955年,丁方镇为了响应公私合营,毅然决定把个人的38000元储蓄拿出来充实宝大祥的资金。陈毅市长闻讯后,亲临宝大祥视察,对丁方镇的爱国举动大加赞赏。丁方镇感激万分,即兴赋诗一首:“布业公私庆合营,个人前途更光明。声声爆竹连天响,鼓舞欢欣惬众情!”陈市长听了,风趣地用四川话称赞:“要得!要得!你不仅是生意人,还是诗人啰!”陈毅市长还询问丁方镇:“公私合营后,宝大祥的金字招牌还要不要?”丁方镇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可以不要!”陈市长哈哈大笑说:“你误会了!你误会了!”然后意味深长地说:“宝大祥在上海人民心目中有很深的影响。我看宝大祥三个字可以继续用下去。只要前面加上'公私合营'四个字就可以了。” 肆 丁大富跳出樊笼创办新信大祥 信大祥开店时,丁大富对“信大祥”的店名有过异议。认为既然这爿店是以他的名义开的,就应该把店名取为“富大祥”(用他的名字最后一个字)。但孙琢璋坚持非用“信”字不可。说什么“信者,诚信也,信任也,这是我孙某对你的信任。”但丁大富心里明白,孙琢璋的“信字当头”,是叫他信守:“信大祥必须无条件服从协大祥”的诺言。但苦于资本不掌握在自己手中,只好委曲求全。 然而使丁大富不能容忍的是,他名为经理,却处于协理陈维贤(协大祥的股东,孙琢璋派他来监督丁大富)掣肘,如商店的业务不准擅自发展;进货要通过协大祥;信大祥到协大祥借货,协大祥可以拒绝,而协大祥向信大祥借货,则必须罄其所有。受这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的束缚,致使信大祥连年亏损。后来,信大祥虽然换了一个地方,从小东门搬到福建中路128号,但经营业务仍然受到协大祥的控制。丁大富忍无可忍,找当时担任宝大祥经理的师兄丁方镇商量对策。丁方镇为人正直而有同情心,想帮助师弟跳出樊笼另开信大祥,但又怕丁丕山、柴宝怀两位董事长不答应。于是陪丁大富去求情。当丁、柴知道丁大富是受孙琢璋利用而做出对不起宝大祥的事。两位前辈豁达表示不计前嫌,并同意丁方镇帮助丁大富开设新的信大祥布店。 1938年8月,丁大富在师兄丁方镇的资助下,终于跳出孙琢璋的控制,在南京东路614号开设新的信大祥布店。从此,丁大富得以施展经营才干。他借鉴宝大祥以“宝”招财的经验,在“信”上下功夫,做生意讲信用,对顾客讲诚信。加上新地址处南京东路浙江路繁华地段,容易吸引南来北往的顾客。到了1948年,信大祥的营业额赶上了协大祥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