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陈正卿
自古以来，丝绸与陶瓷一样，被各国视为中国这个东方文明古国的代表性商品。可惜自鸦片战争以降，国家落后导致了外患内乱日亟，中国丝绸业也沦为列强口中的鱼肉——仅为蚕丝原料的供应地。有几千年历史的中国丝绸业就如此坐以待毙？苏浙丝商首先试图奋起，惜遇外商夹击难酬夙愿。1920年，美亚丝绸厂开在上海徐家汇马浪路（今马当路）旁，不过几年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五六爿分厂。开办人莫觞清、蔡声白便成了“丝绸奇才”。
壹 纪录片自导自摄
莫觞清，浙江吴兴双林镇人，生于土丝行人家。23岁那年，他到上海的丝厂当领班兼翻译，结识了美商兰乐壁洋行大班，聘他到行内帮忙。莫利用获得的国际行情，自做丝出口生意，几年间连连得手。二次重办美亚，美亚转危为安连开新厂，莫急需找一个管理全才来打理企业，这个人就是蔡声白，他也是吴兴双林镇人，自幼有“神童”之称。18岁考取北京清华大学，22岁由官费保送美国麻省理工学院。1921年被莫聘请到美亚任经理。莫喜欢蔡才长学富，将长女怀珠许配给蔡，蔡便一为美亚经理，二为东家爱婿，当然尽职不遗余力。蔡深谙西方企业经营之道。他到美亚订购美国最新式的丝绸机车，推出了阔双绉、乔其纱等新产品。又网罗人才，包括图案设计人员。美亚的绸品图案美观大方，赏心悦目。蔡懂得企业竞争的核心是品牌，也就是上海商界行话“打牌子”。蔡声白意识到广告宣传要达到被最多最广受众所接受，首先要选择最新潮和最引起人们关注的时尚媒体。当年这无疑是电影了。尽管当年国产电影十分稚嫩，但上映都轰动一时，这时蔡声白灵机一动，何不将电影引入到美亚品牌广告战中来。
于是，他和在新民影厂任过职的陈惟中密谈。蔡道出心中计划，美亚能不能做到自购电影拍摄、放映设备，自拍自映宣传美亚产品及相关知识的影片？它需要的资金额和成功的可能性如何？陈惟中表示有把握一试。蔡就聘他到美亚公司任职。同时，蔡又聘既精通纺织技术，又擅长市场营销的高事恒管理公司的广告宣传事务。陈惟中入美亚，马上进行电影拍摄、放映及有关机械设备的采购。他以750银元购置到一部八成新的DEURY型手提式电影拍摄机。同时又购置了一套中型电影放映设备。陈自导自摄，按中国传统的种桑、养蚕、缫丝、织绸等分工顺序，逐一深入到乡间桑林、村户蚕房和市镇的丝厂、绸厂一一精心拍摄。由如此广阔的社会风貌场景下手，源于蔡声白的一个信念，美亚所代表的不是一厂一公司之事业，它要代表的是整个中国丝绸业。再接下来，美亚的摄影镜头才对准本公司的各个生产工序，从成箩的蚕茧进厂，到成匹的绸缎下机，镜头不紧不慢，或远或近，忽而全景扫描，忽而细部特拍，展示了企业的设备先进配套和管理井然有序。影片最后的压台戏，便是蔡声白等人筹划的“高潮戏”，即公司组织的丝绸时装表演会现场拍摄纪录片。上世纪20年代后期，时装模特儿表演由鸿翔时装公司首创，初出道的红影星张织云、宣景琳、胡蝶等都曾为鸿翔的时装旗袍“代言”。美亚大胆超越鸿翔一步的，是正式成立了时装表演队。表演队有演员4人，领队演员兼播音主持为张昕若小姐，3名演员兼化妆或道具等。在时装表演筹划中，最难解决的是丝绸质料“柔”和“软”的特点，与时装展示的“硬”和“挺”形体美的问题。美亚请来高手，最后以“衬、浆”等技术手段，让绸料与呢料取得了同样效果。
1927年12月，美亚以公司表演队为主体，约请黎莉莉、陈燕燕等电影演员加盟，在先施公司时装厅举行了专场表演。不出所料，在大上海引起了轰动。这次表演美亚即将现场所拍，和前拍场景合成一部纪录片，名为《中华之丝绸》。
贰 演一地轰动一地
蔡声白投以如此大的精力和财力，是在为他精心谋划的一次品牌宣传战兼市场开拓战作准备。还由此留下了美亚国货丝绸展览团在上世纪30年代前后轰动全国及至南洋的三次电影和时装表演大巡展。1928年5月，蔡声白亲自带队的美亚国货丝绸南洋展览团启程。展览定于在南洋的暹罗（今泰国）、安南（今越南）、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等国。美亚去展览，用意为收复日绸占去的失地。期间，在展厅放映插映《中华之丝绸》短片。当年的电影片虽尚属无声时代，放映时须采用无线电收音机配播音乐，又要用扩音话筒作解说词，影星们的优雅风姿，江南蚕乡的秀美风光，美亚工厂的现代气息，以及国货丝绸时装的富丽、高雅、轻柔等，赢得了台下一阵阵赞美声和掌声，几乎是演一地轰动一地，“它勾起了多少海外游子的思乡之情”。
初战告捷，美亚不是见好就收，蔡声白认真总结推敲，美亚丝绸品图案过于传统，公司表演阵容不尽强大华丽，尤其是配乐问题亟待解决。美亚便在《申报》上登载了《悬赏征求织物图案启事》，蔡声白登门邀请刘海粟、江小鹣、张聿光、李秋君、陆小曼5位名画家为评判委员，结果评出女画家杨雪玖的“连环形之圆圈与齿轮”为一等奖。美亚将获奖作品分别用于公司的“民国21年式夏季式样糺缦绉时装”绸料图案，糺缦绉是美亚新创的一种轻薄绸料，它仿照棉织品“泡泡纱”，面料上有成规则的凹凸状，青年女性穿着更显活泼时尚。就此，美亚和先施公司联合举办了一次规模更大的丝绸时装表演会。1932年，表演会在先施六楼绸品部举行，黎莉莉、陈燕燕、林楚楚、胡笳等演员，以及有“美人鱼”之称的杨秀琼都应邀参加。胡蝶、阮玲玉、周璇等当红大明星也来现场客串演出，顿时人情鼎沸。表演还请来了一流乐队配奏音乐。这次音乐多为弦歌如缕的江南丝竹或广东丝竹曲调。轻歌曼舞中，群星一一亮相，一举手一投足，无不展现国绸的文化内涵和东方神韵。
叁 边展边销收益丰
时装表演和电影补充拍摄的成功，美亚的下一步国货丝绸品牌宣传战计划得以实施。这就是1932年5月至9月间的美亚丝绸展览团的华南之旅。这次旅程以升任副总经理的高事恒带队，定下了广州、香港、汕头、厦门、福州、温州、宁波7大华南沿海大中城市。5月28日，展览团由上海登船首航广州，31日在羊城丰宁路女青年会堂举行了开幕礼。此行展览，美亚双管齐奏，一在会场内有一室专映影片，一在主会场搭台由时装队举行模特表演。因尚未能破解无声难题，放映影片时，则以无线电收音机同步播放音乐，效果也奇好。更吸人眼球的，美亚将莅临表演会的大明星们丝绸时装照翻印了数万张，还一一印上她们给美亚的题词。明星玉照当时国内各公共场所随处可见，亲笔手迹却不易见，由此每到一地便一抢而空。由广州而下各城市，展览会每转一城都刮起了一场美亚丝绸旋风。
美亚国货丝绸华南展览之旅又有如此轰动效应，蔡声白决定于1934年8月至11月，仍由高事恒带队，举行在长江流域各省的美亚国货丝绸第三次展览活动。这次确定的旅程，由上海乘船溯江西上，经芜湖、九江，继陆路转南昌、汉口、长沙，再折返沿江的沙市，又由水路下宜昌、万县而直抵重庆。电影在这次宣传战中由于内地民众的新奇，更有着人人一睹为快的诱力。刚到首站芜湖，《中华之丝绸》影片先在展览会场上放映，便因场地太小应观众要求在新光影戏院加映了7天。影院只收展览团10元租场费。影院门券则作为自愿参加美亚国货丝绸游行的酬劳。不料出现了全城万人空巷大轰动。之后，南昌、长沙、重庆几大城市，美亚如法炮制都获成功。这些城市都组织了国货丝绸宣传大游行。美亚的这三次展览活动，因边展边销，收益已很丰厚。长江展览沿途销售额11万余元，其中汉口、南昌、重庆三地都售货2万余元。
美亚国货品牌丝绸推介战之成功，对企业和品牌的发展起到了难以言表的作用。原被日本丝绸占领的南洋市场，1930年后美亚丝绸60%销往该地。1933年，蔡声白将美亚改组为股份公司，旗下有美亚一至九厂及其附设绸厂、绢厂、绸庄、绸缎局等20余分支企业。美亚改制股票上市迅速上升为“明星股”，价位和永安公司股不相上下。美亚通过电影媒体，以时装模特表演为艺术形式，展示中国丝绸高雅靓丽的风貌，并取得的巨大成功，这很快受到国内各界的关注。1935年中国电影界组织了中国国货电影宣传服务社。《中华之丝绸》作为一项商业文化产品的创意、操作，真可被誉为“经典之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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